不久前,荷兰光刻机制造商ASML的首席财务官Roger Dassen在一次电话会议中,向全欧洲公开了公司的内部情况。

高管直言:我们在欧洲几乎没有销售业绩,随着其他国家大力推动本土半导体产业,欧洲面临被进一步边缘化的风险。接着他补充说,美国询问能否将一半研发转移过去,而中国和印度则热情邀请。

欧洲市值最高的科技公司,生产着全球唯一的EUV光刻机,但其客户名单中,没有一家欧洲芯片制造商。

ASML销售的EUV光刻机,每台裸机价格在1.5亿至3亿美元之间,下一代High-NA机型已报价4亿美元一台。

这堪称人类工业史上最昂贵、最复杂的单台设备——一台EUV包含10万个零部件、3公里长的管线、数十万个传感器,运输需动用改装的波音747专机,进厂安装调试耗时一年。

全球能购买、敢购买、用得起EUV的芯片制造商,屈指可数:台积电、三星、英特尔。这三家企业已将ASML未来三年的产能牢牢锁定。

ASML自身透露,2026年计划交付约65台Low-NA EUV,全年净销售额指引上调至430亿至450亿欧元,2027年极紫外光刻机产能接近满负荷,再扩大30%至85台,2028年已有大量订单在手。

CFO如今最担忧的不是销量问题,而是如何将单台制造周期从22周压缩至15到16周。在这种供不应求的卖方市场中,它在欧洲卖出了几台EUV?答案是:零。

欧洲并非没有芯片,而是缺乏先进制程。

欧洲拥有ASML、比利时IMEC、英飞凌、恩智浦、ST微电子,为何一台EUV都卖不出去?

答案是:这些企业生产的芯片,根本无需EUV。

英飞凌专注于汽车功率半导体,采用28纳米、40纳米等成熟工艺。恩智浦生产车规级MCU,同样依赖成熟制程。

ST微电子制造传感器和功率器件,这些工厂使用的是上一代浸润式DUV光刻机,单价数千万美元,采购量极少,少到在ASML的全球营收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与台积电、三星动辄数十台EUV的大规模采购完全不在一个层级。

真正需要EUV的是7纳米以下的先进逻辑芯片——苹果A系列、英伟达H100/B100 GPU、AMD EPYC服务器CPU、高通旗舰手机SoC。这些领域,欧洲没有一家本土芯片公司。

欧洲在芯片设计环节,基本停留在车规、工业、功率器件等“慢生意”上。这些业务利润稳定、现金流良好,但无需最先进制程。

没有先进制程的芯片设计公司,就不需要先进制程的晶圆代工;没有先进制程的晶圆代工,就不需要EUV。

这就是ASML在欧洲零营收的根本原因:欧洲根本没有能让EUV发挥作用的工厂。

欧盟投入430亿欧元,审计院自己承认难以实现。

欧洲并非未意识到这个问题。

2023年,欧盟通过了《芯片法案》,预算430亿欧元,口号是:到2030年,欧洲占全球芯片产能的20%。

但2025年4月,欧盟审计院发布了一份特别报告,直指芯片法案这一目标“very unlikely”,欧洲议会议员在书面提问中透露,审计院内部评估的实际份额可能仅为11%。

钱花在了哪里?审计院核查账目后发现:430亿欧元的补贴,大部分流向了“试点线”和“能力中心”——说白了就是实验室、研发中心、中试线。真正能量产的晶圆厂项目,13个潜在项目中只有4个获得了批准。

这就是问题所在:欧洲将资金投入研发端,指望市场自然长出工厂。但芯片制造是规模生意,一座先进晶圆厂投资200亿美元起步,没有数百亿美元的订单支撑,单位成本永远无法与台积电竞争。

比利时的IMEC是全球顶尖的微电子研究中心之一,研发能力与贝尔实验室、IBM沃森齐名。但从IMEC的洁净室到量产晶圆厂,中间隔着一道政策、资本、客户都难以跨越的鸿沟。

欧洲曾尝试建设先进工厂。2023年英特尔宣布在德国马格德堡建设一座先进晶圆厂,欧盟和德国政府补贴了近100亿欧元。

结果2024年英特尔一算账,成本超支、电价过高、建设迟缓,直接将该项目缩减为规模更小的封装测试厂。那100亿欧元补贴险些打了水漂。

另一个例子是英特尔在爱尔兰的工厂。爱尔兰的Leixlip工业园原计划上马Intel 4制程,结果英特尔自身代工业务都难以支撑,先进制程订单不足,项目一拖再拖。

欧洲本地缺乏足够的芯片设计公司为这些工厂提供订单。台积电在亚利桑那建厂,背后有苹果、英伟达、AMD排队下单。

英特尔在德国建厂,大众汽车、西门子等德国公司一年的芯片用量,养不饱一座先进晶圆厂。

芯片制造是鸡生蛋蛋生鸡的生意:没有设计公司就没有工厂订单,没有工厂就吸引不来设计公司。

欧洲本土没有英伟达、没有苹果、没有庞大的消费电子品牌集群来消化先进制程。人工智能芯片的需求全在美中韩台,欧洲只能旁观。

欧洲家门口一个客户都没有的背后。

所以ASML那句“盛情邀请”,翻译过来是:美国用芯片法案将研发绑过去,中国和印度用补贴和土地将工厂绑过去,欧洲两手空空。

ASML总部在荷兰,研发总部在埃因霍温。但它心里清楚:未来五年决定公司命运的,不是欧洲给了多少补贴,而是台积电、三星、英特尔是否扩产,是欧洲本土能否培育出自己的产业。

Dassen在电话会上那句“欧洲没有销售”,是ASML自己不愿公开说的隐患:ASML现在是全球唯一,但一旦它不再是唯一呢?

光刻技术并非永久垄断,技术史告诉我们,没有任何一种工业设备能垄断五十年以上。

假设未来某一天,其他国家研发出能替代EUV的光刻路线,手里的大客户全部转向新设备,ASML需要退路,那就是退守欧洲本土市场。

但欧洲本土现在是什么情况?零需求。没有一家先进晶圆厂,连一家能运行EUV的代工厂都凑不出来。

这是ASML的真实焦虑,它现在风光无限,但它的整个市场都在别人的土地上,ASML在自己家门口,连一个能买它最先进机器的客户都没培养起来。

然而,它的工厂仍在荷兰Veldhoven,它的数千名工程师仍在欧洲上班,这才是ASML说“欧洲零销售”要将欧洲在全球芯片产能占比提升到20%背后的原因。

欧洲在为未来做最坏打算:现在全球客户抢着下单,ASML是独一份。等它不再是独一份的那天,它连本土基本盘都没有。

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产能过剩——欧洲人花了几十年搞出了世界上最先进的光刻机,造出来的东西在自己家门口连一个买家都没有。

这不是砸钱能解决的问题。它需要一整个生态:芯片设计公司、晶圆代工厂、消费电子品牌、AI算力需求、风投体系,这不是一份430亿欧元的补贴法案能长出来的。

ASML的CFO那句“我们在欧洲没有系统销售”,其实是欧洲整个半导体战略的悼词:你自己是卖铲子的人,但你没有自己的金矿。